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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酒赚钱养大女儿「反被瞧不起」


2020-05-29

陪酒赚钱养大女儿「反被瞧不起」

文/ 庄咏程(谘商心理师)

母亲和孩子,不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係吗?但在我和母亲之间,充斥着的却是太多说不出口的「对不起」。那些对不起究竟是要对谁说?又要往哪里去呢?

父亲和母亲离婚后,原来的住处依他们的协议一分为三,父母各占一份,我和妹妹共同占有一份。但在房屋尚未卖出的情况下,这样的分配不过是空头支票,母亲因为还住在房子里,而预付了一笔房产折合的现金给搬出去的父亲,却没想到后来邻居无法接受母亲夜生活的生活型态,刻意挡住出入口,刮花车子,闲言闲语,逼使母亲搬离房子,父亲转而迁入,当初母亲给他的现金和应付的三分之二房款从此杳无音讯,他始终没有支付给我们和母亲。

由于生活费和这笔花费,加上父亲原本说好按月支付的赡养费几乎从没兑现,经济重担一下像天平失去平衡一样压下来,于是,母亲辗转到了一家KTV应徵陪酒小姐,当时,台湾经济仍然一片看好,夜生活成了三教九流交际应酬的常态,也因此需要陪酒小姐充当聚会上气氛的催化剂。虽然母亲已经超过三十五岁,但终究难得有这样高薪的工作,她只好骑驴找马,心想只要存够钱,就立刻离开。没想到这一个决定做下,直到我高三那年,她才因被酒客撞伤脚而离开。

母亲与外公、外婆间那种难解的情感纠葛,一直存在着。一方面,外公和外婆心疼女儿因为生活的重担而到声色场所工作,但另一方面,又不禁对她工作的场所有极其负面的观感。他们常常抓着我和妹妹问:「你们看妈妈那幺辛苦,以后工作会不会孝顺妈妈?」转个头却又骂,「你妈妈做那种工作赚的骯髒钱,我会稀罕?我前辈子就是歹失德才会饲到这款女儿。吃到这个岁数了,还要卢你们两个畜生!」

母亲在离婚后,买了辆小车,上路的第一天,她甚至连煞车和离合器都分不清。我记得她回忆起当时,说:「那时连死都不怕了,开车算什幺?不会?边开边学啊!」就这样,母亲以车代步,克服了交通问题,过着与他人截然不同的作息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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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为了孩子而牺牲自己人生赚到的钱,是骯髒还是慈爱?(示意图/取自免费图库Stocksnap)

我们刚到外公家时,每週末下午,母亲会开着车来探视我们。有一次,她鼓起勇气向外公、外婆提到想放弃灯红酒绿的生活,向他们借一笔钱,在附近开早餐店。外公、外婆大骂:「你哪有那个能耐?」转个头对我们说:「你妈妈以为我们不晓得她打什幺主意?还不是想骗我们的钱?以她浪费虚荣的天性,钱到手能留得了几天?还不是花天酒地花光光?我们拚老命攥下来的老本,给她花完了,连你们两个也不用活!」

母亲对外公和外婆一直有些怨怼,这对父母帮她安排了一桩婚姻,婚姻没了,却好像是她一个人的责任,现在连条活路都不给她!他们看不到女儿每个晚上从店里回到家吐得一整个洗脸盆,头痛得比死还痛苦,有时醉到连眼前的路都分不清,什幺时候撞死在路边也不晓得。他们从头到尾就看不起这个女儿,就算是女儿自己想办法要爬起来,他们还往她身上丢石头!

强烈的罪恶感袭击着我。我仍旧相信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除自己之外,别无他人。国中时,曾有几个週末,母亲带我们回家,却始终难以完全摆脱工作。每当她身上的B.B.Call响起,我和妹妹便知道只能留在她的白色小March里头,听着广播,聊些日常的话题。

我和妹妹因为从小不曾分房,每天睡前就成了我们彼此交换情报和聊天的时间,聊些什幺,现在已经忘记。有时候聊得太开心,甚至一、两个小时过去了,我们还亢奋得睡不着觉。

那时在车上聊累了,我们就睡觉,一觉起来,也许已经晚上十一点左右。我们聊着就要错过电视《玫瑰之夜》的「鬼话连篇」单元了,同时看着母亲的身影出现在KTV门口,旁边的中年男子搂着她的腰,调笑着,一如既定印象中的土豪形象,一张血口几乎要贴到母亲的耳上,混着血红槟榔渣和鏽黄色菸垢的牙齿如此猥亵地暴露在空气中,醉酒的眼神里透着露骨的性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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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本该是最亲的关係,中间却隔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纱,隔绝了你我。(示意图/取自免费图库Stocksnap)

那样的眼神,我们当时只是懵懂地有些了解,可就像猛毒一样深深地侵蚀入我的血骨──男人是多幺骯髒的生物啊!我在那个时候偏执得无法接受,并且在心里将自己与他们,一刀划开。而那样的母亲是如此陌生。在我的记忆中,她那幺坚强,瓦斯、灯管、热水器,只要家里哪个地方有问题,她都一手包办维修,而不是如此娇态媚声的女人姿态。

但我和妹妹有默契地不提起眼中映照着的那些,当母亲开启车门,一切又回到我们三人的生活,彷彿刚才所看到的那些从来不存在。愈想靠近,反而愈疏离在那样的时光里,我大半只是静默着,看着车窗外的光影一幕幕逝去。

有话想说啊,我真的有很重要的话想说出口,却无法顺利地化作文字。现在想起来,大概不过就是一句谢谢、一句对不起吧。然而,那样的话语究竟要对谁说?又是为了什幺目的、为了发生过的哪些事而说出口呢?正因为没有明确的对象,因此始终找不到出口可以倾诉,我只是手足无措地面对着与母亲相处的时间。

三个人时还好,母亲总是和妹妹两个人逛街,或是聊些女孩子之间的话题;然而,只要妹妹一不在,我总能够感觉到充斥在我和母亲中间,那些亟欲出口却无法化作话语表达的一切。那气氛让我很想逃啊。母亲和孩子,不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係吗?但在我和母亲之间,充斥着的却是太多说不出口的「对不起」。怀抱着歉意和不安的我,仅剩的力气,却只想用来转身逃跑。

要说是害怕并不恰当,那当中交杂了太多複杂的情绪,我甚至为此溃堤过。那时的私校都在比拚升学率,週末依旧得到校念书,我因而几乎无法和母亲见面。终于,在一次放学急着赶回家,母亲却早一步开车离开的情况下溃堤了。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幺而哭。外公和外婆问我是不是想妈妈──也许有一点吧,但我很清楚不仅是为了这样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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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有多少人能明白,无法互相理解的痛呢?(示意图/取自免费图库Stocksnap)

好寂寞啊,因为感受到自己真的是一个人。即使能和母亲相处,又怎幺样呢?我连该怎幺好好说话都不晓得,甚至是那幺的害怕自己得不到认同。我害怕母亲也同样把那一切苦难的源头指向我,才对我如此疏离。我害怕母亲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,也许对我们,也许对自己,都是太过沉重的负担。

有时候我会想:或许母亲也怀着一样的心情吧?她总是很少提自己生活的不如意,尽可能地在相处的时间里,满足我和妹妹的需求,只是我们都晓得她在生活当中的不顺遂,特别是在她几次醉酒到几乎无法动弹的时刻。在那样的时候,她总是会要我们到她的床边,反覆呢喃着,说她为了我们,什幺样的生活都可以忍受,即便是客人拿枪指着,问她是要在手上握着的这把枪,或是裤裆里的那把枪当中选一个,她一样为了我们忍下来了

母亲无意洩漏的只字片语隐含了那幺巨大的恐惧和无奈,我的愧疚因此更难以出口,化成一小片一小片刀屑,在血液里奔流,不断伤害着自己。

*本文摘录自《标籤不能决定我是谁:破土而出的黑色生命力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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