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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案男子的出现/《辐射人》


2020-07-11

报案男子的出现/《辐射人》

阿丰这一晚又喝醉了。

还不到烂醉的地步,不过想直线前进已经有点困难了。在陌生人眼中,阿丰唯一还算得上优点的,大概只有他酒后绝对不开车这个原则了。

深夜十二点多,他独自沿美术馆旁这排豪宅走着,偶尔会抬起头看看哪户有钱人家的灯光还没熄。有时候他会算算楼层,这时间还亮着灯的,好像老是那几户。不过每次他走在这条路上时总是醉醺醺的,连自己都不是挺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阿丰住的地方其实是在马卡道路另一侧,顺着柴山延伸的鼓山三路上。从他喝酒的地方走回家,不走这条路反而更快。

走这条路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失去了些什幺。

今天天气突然变冷了,即使拉上夹克拉鍊,阿丰站在路口等红灯时,还是被冷风颳得直发抖。高雄今年的冬天算来得晚,进入十二月之后气温才变得比较低,这两天除了冷气团,偶尔还下点雨,深夜气温甚至会降到二十度以下。

「开始冷了,下次我看约顺仔去姜母鸭店里喝好了。」

刚喝的酒都还没醒,阿丰就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要去哪里买醉。他常想,如果自己规规矩矩的,现在说不定也是眼前这排豪宅的主人之一。至少不用为了生活,硬着头皮继续做这个不知何时会得病的工作。

上个月,阿丰的一名酒友才因为身体检查报告不合格,刚被老闆辞掉工作。今天晚上也有个朋友开始觉得身体不太对劲,却不敢告诉老闆,怕丢了工作。比起他们,自己的工作性质更是危险。

奇怪,这红灯未免也太久了一点?

阿丰原想趁着醉意破口大骂,顺势抒发心中不满,结果定睛一看,才发现桿子上的红、绿灯都在闪,自己不知道白等了多少时间。

算了,也不是一秒几十万上下的大老闆,时间只不过是摆着好看的。阿丰打消了咒骂红绿灯祖宗十八代的念头,摇摇晃晃通过马路,偏偏平交道的栅栏在这时候放了下来。

位在马卡道路上的这段铁路,正在进行地下化工程,铁路两旁停放着好几台大型吊车、卡车。阿丰站在平交道前盯着吊车看,心里想着: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缺人?明天白天来问问看好了,顺利的话,说不定就不用再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工作了。

列车发出巨大的声响从眼前疾驶而过,速度扬起的风压让阿丰更觉得冷。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,窝进棉被里睡个好觉。

阿丰边走边唱歌,路上偶尔有机车从他身边经过,不过没人注意到他。顺这条路直走到底就是鼓山三路,鼓山三路以西,从61巷到241巷这一段是一大片眷村,沿着鼓山三路成带状分布。从马卡道路走到这里,大约需要十多分钟。

鼓山三路这一带眷村是日据时代留下来的军眷宿舍,围墙只有半人高,越过围墙可以看见墙内的老旧建筑。还住在眷村里的住户,平日夜晚多会把门窗打开通风,有些从围墙外甚至可以直接看见屋内的摆设。不过今晚天气实在太冷,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。缺少了屋里的灯光,再加上许多早已人去楼空,只剩下断垣残壁的空房子,今晚这一带显得格外阴森。

阿丰倒是没特别去注意这夜异常的气氛,只觉得越来越冷,醉意也被风颳走了大半。他只要这时间走在这附近,多半是醉的,今晚也不例外。所以他总是得认巷口的电线桿才回得了家,否则这片眷村每条巷子都很像,到了晚上即使醒着,他也没把握认得出来。

阿丰过了马路走到鼓山三路另一侧的眷村区,他住的巷子口电线桿上有住户用白色喷漆喷上巷号。阿丰搬到这里还不满一年,再加上他的工作性质特殊,每周只在这里住一、两天,回到家通常也都是这个时间。因为种种因素,他没时间也没打算认真去了解这附近的地形。他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回到高雄、差不多的时间去喝酒、差不多的时间回到这里,日复一日过着差不多的生活。

他沿着围墙寻找写有巷号的电线桿,才走没几步,就被因为行道树树根生长而隆起的人行道地砖绊倒在地,差点扭到脚。他爬起来之后,洩愤似的踹了地面几脚,往地上吐了口口水。正打算继续走的时候,一抬头,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差点尿裤子。

这盏路灯设置在围墙边,刚好是两条巷子交接处,两面墙以锐角相接,围墙内可以看到种在庭院的树和平房。

阿丰抬头看到的是在明亮水银路灯下,一具两眼圆瞪、四肢瘫软,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!

今夜的风特别强,悬吊的尸体被吹得如钟摆般摇晃。水银灯冷冽的光线从头顶将尸体的影子打在地面,映在灰白水泥路面上的影子,晃动幅度更胜尸体本身。

才刚从人行砖道上爬起来的阿丰,两腿顿时一软,又瘫在地上。他曾经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喝醉酒眼花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这次他很确定没看错,尸体虽然在摇晃,但那双眼睛却彷彿盯着他看。

「有、有死人啊――」

阿丰虽然勉强从喉咙挤出蚂蚁般的声音,不过双手双脚已经抢在这之前动了起来。在地上爬行了一段路之后,阿丰的脚才总算恢复力气,立刻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。

不知是夜色太黑还是酒醉未醒,才跑了一小段,他就被凸起的地砖绊倒了好几次,手脚无辜多了几处擦伤。不过这一摔,脑袋反而被摔清醒了,虽然不敢回去现场,不过阿丰倒是想到应该去警局报警。

距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是内惟派出所,就在镇安宫正对面。因为生活型态的关係,阿丰身上没有手机这种现代人的生活必需品,只能徒步前往派出所报案。

这大概是阿丰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,虽然只有几个街口,却让他走得精疲力尽。

好不容易才走到派出所门口,阿丰一口气蹬上三层高的阶梯,差点一头撞上值班台前的压克力板。坐在值班台前的是个理了平头的年轻警察,看到气急败坏冲进来的阿丰,误以为是来找碴的,差点就要拿出手铐把阿丰铐起来。

「我、我要报案。」

「原来是要报案。」年轻警察从座位上站起身,「别急、别急,慢慢讲,要不要先喝杯水?」

「不、不用了。」

事后回想起来,要是当时这名年轻警察真的把阿丰铐起来,或是立刻去倒水给他喝,也许后来整桩案件的发展,就不会变得那幺複杂了。

Photo From Flickr CC BY 清水 微光

◎本文摘录自尖端出版,冷言小说《辐射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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